一、第一眼,他缩在壳里打量我
2024年9月,小班开学,我在教室门口迎接新生。大部分孩子牵着大人的手,有的怯生生往里张望,有的迫不及待冲进去翻玩具……
希希是踩着奶奶的脚后跟进来的。他缩在奶奶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。我弯下腰跟他打招呼:“希希,早上好呀。”他像被烫到一样把脸整个埋进奶奶腰里,手指攥着奶奶的衣角。奶奶推了他一把:"老师跟你说话呢,应一声呀。"希希不说话,从奶奶胳膊底下钻出去,跑到教室角落里蹲着。奶奶叹口气跟我说:"这孩子怕生,在家话倒是多的。"说完又冲希希喊了一句:"你乖一点啊,听老师话!"然后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。希希没有追,只是蹲在角落里打量我,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。
二、一场虚惊,初见端倪
开学第二周,户外运动结束,我带孩子们回教室。希希远远跟在最后面,步子有些拖拉,但总算跟着回了教室。组织孩子们分批盥洗后,我突然发现:希希不见了!
“希希呢?谁看见希希了?”我问班里的孩子。几个小朋友摇摇头,有两个说“刚才还看见他的”,但没人说得出他去了哪里。
我扫了一圈,靠窗的小椅子空着。走廊没有,外面草地也没有。搭班老师和保育员叫上保安,分头找遍幼儿园所有角落都无果,那十几分钟是我工作以来最漫长的时间,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……该怎么跟他奶奶交代?
园领导第一时间调取监控,画面显示孩子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教室。可教室就这么大,一目了然,孩子能去哪儿呢?就在大家束手无策之际,午睡间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。“希希在这儿呢!”第一个发现的是我的搭班老师。
我冲进去,弯腰往床底看——希希趴在最里面的角落里,脸贴着地面,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。看见我们好几个大人围过来,他把下巴搁在地面上,咧开嘴,嘿嘿嘿地笑出声来。
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,喉咙发紧说不出话。希希慢慢爬出来,绕过我们,自顾自往教室走去,脚步轻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在他眼里,这大概只是一个好玩的游戏;他并不知道,全园上下正为他急得团团转。
那是我为希希写下的第一份观察判断:他缺乏基本的集体意识与规则感知。
三、站在攀爬架下的那一刻,我忍住了
开学头一个月,我每天都在“管”与“不管”之间拉扯。
九月底,早操时间,我扭头发现希希溜到了操场角落的攀爬架上,两条腿晃来晃去。我喊他下来,他看了我一眼,冲我笑了一下,继续晃。
火气“腾”地冒上来,但我忍住了——家园记录上写着“自尊心强,当众批评后情绪崩溃”。我不能当着那么多孩子的面呵斥他。
我走过去,站在攀爬架下面仰头看他很久。他低头看我,腿不晃了。我伸手接他:“来,我们要回去了。”他顺势下来,我牵他回队伍,他跟得很慢。
那天下午我给希希妈妈打电话,还没开口,她先轻声问:“陈老师,是不是希希又出什么事了?”那语气让我心里一紧。我赶紧说:“不是不是,我就是想跟您聊聊他今天的进步,他自己从攀爬架上下来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她笑了:“真的啊?他在家爬高上低的,奶奶喊破嗓子他都不下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心里清楚,几句表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有次我跟他单独聊规则,他嘴巴紧闭,眼睛咕噜噜盯着天花板。我一度觉得自己很失败。
四、一个玩具,撬开了一道缝
改变是从一本观察记录开始的。
我不再“凭感觉”管他,而是每天坐在角落记他的一举一动。两周后我发现:他对“感兴趣的事”和“被强迫的事”反应截然不同。你如果说“把玩具收了”,他像没听见;但如果你说“收玩具大赛开始,收完有惊喜!”,他“蹭”地站起来就跑出去了。原来,不是他“不愿配合”,是没有找到配合的“动力”。
我买了一些小玩具。午餐时间,把半碗饭推到他面前:“自己吃,可以选一个喜欢的玩具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是抗拒,而是一种试探。
他拿起勺子,吃得很慢,但吃了大半。端着碗走到我面前,把碗举起来晃了晃。我铺开玩具,他翻了半天,挑了蓝色星星贴纸,撕下来贴在左手背上,用右手掌压了压,又抬起来看了看。
那一刻我明白了:他需要的是“够得着的小目标”,不是“要守规矩”这种空话。当晚我把任务表发给希希妈妈:自己穿鞋子、来园打招呼、尝试吃一口绿叶菜——完成一项贴一颗星。她秒回:“好的陈老师,家里也贴一张。”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们站在了同一边。
五、那把椅子,我坐了整整一年
午睡是希希最难过的坎。
十一月的一天,孩子都睡下了,他还在床边站着,裤子褪到膝盖,扭屁股跳舞。旁边孩子快睡着了,他忽然打了个夸张的哈欠,“啊——”,眼睛往我这边瞟。
这次我没催。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床边,翻开一本书。他愣住了。安静了十秒,开始哼歌。我不抬头,翻了一页。他又哼了两句,停下来等我反应,我还是没反应。两分多钟后,他安静了,自己叠好裤子躺下,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我一离开巡视别的小朋友,他就开始扭动。一坐回来,他就安静。他服从的是“老师在旁边”,不是“午睡要安静”这条规则。
就这样,我坚持了整整一年——每天午睡都搬把椅子坐在他身旁,什么也不说。第一回,他翻了很久没有睡着,但没有下床,也没有出声。
过程慢得让人焦虑,但我知道,看不见的拉扯往往才是真正起作用的。只是光靠幼儿园不够——希希在家常十一点还睡不着。我问奶奶能不能提前熄灯,奶奶欲言又止:“他爸妈回来晚,孩子想等他们。”我心里一酸——孩子的每一个行为背后,往往都藏着大人看不到的原因。
六、两片桑叶,他笑着向我走来
五月,班里饲养了蚕宝宝。早晨,远远看见希希蹦蹦跳跳走在奶奶前面,手里攥着东西。到门口,他仰头看我,笑了一下,举起手里的东西:“老师,早!我在学校门口采了两片桑叶!”
两片嫩绿的桑叶被他攥了一路,有点蔫了。我蹲下来接过去:“你是想到蚕宝宝了?”他使劲点头:“它们昨天没叶子吃了!”我摸摸他的头:“你真有爱心。”
我试着说:“和奶奶说再见吧。”他已经自己转过身,冲奶奶挥了挥手,笑眯眯地说:“奶奶再见。”奶奶愣了楞,连连点头,笑着转身走了。
希希已经跑到饲养区去了。他趴在蚕盒边看了一会儿,皱起眉头:“老师,它们拉屎到处都是,好脏啊。”“那你帮它们换干净的叶子好不好?”他往后缩:“不要——它们软软的,会被我捏扁的。”
我抓了一条蚕放在手心,伸到他面前:“你轻轻的,不会伤害它们。”他盯了很久,伸出一根指头碰了一下——缩回去——又伸出来。最后摊开整只手掌,我把蚕放进去。他僵住了,五秒后蚕开始在他手心爬,他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
一条、两条、三条……他把所有蚕宝宝换到了新盒子里,端着干净的蚕盒转过头来问我:“老师,我厉不厉害?”
他眼睛里有光。我蹲下来和他平视,一字一顿地说:“超——厉——害。你是今天最厉害的小朋友。”他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门牙。
那天下午,我把这件事讲给全班听:“希希本来有点害怕,但他还是勇敢地试了。”孩子们纷纷转头看他,有人竖大拇指。希希坐在椅子上,耳朵尖是红的,但压不住那个往上翘的弧度。从那天起,他在教室里明显“松”下来了。

